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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之苦：弘一大師的詩情與畫意

                                                                                                           詹晚溪

贈語心樓主人

李叔同  (23歲作)

天末斜陽淡不紅，蛤蟆陵下幾秋風？

將軍已死圓圓老，都在書生倦眼中。

道左朱門誰痛哭，庭前柯木已成圍。

祇今蕉萃江南日，不似當年金縷衣。

李叔同先生(弘一法師)為中國近代音樂、美術和話劇藝術的先驅。他精通詩詞、繪畫、書法與金石。他所創作的詩詞、樂曲、歌詞及繪畫，皆獨樹一格，韻味十足。許多膾炙人口的作品往往敏銳地反應了人生的苦空無常，進而引人去探索更深層的生命價值與心靈皈依問題。

本文將探討弘一法師的出身及其感人的詩詞或歌詞，主要內容有：(1)弘一法師的生平事略，(2)感傷人生無常、青春不再的詩作，(3)虔誠轉向佛教的詩文。

一、 弘一法師的生平事略

弘一法師俗姓李名文濤，字叔同。他於一八八O年農曆九月二十日生於天津。大師將生時，有一隻喜雀飛進屋裡，銜一根細長的松樹枝落在產婦床前，父母以為異徵。後來，法師長期珍藏該樹枝，作為紀念。

父筱樓公。為遜清進士。法師出生時，父年已六十八歲，母年才二十餘。家裡經營鹽業，頗為富有。法師五歲時，父親去世，長兄好散財，家庭情況漸變，彼此難相處，母親過得很辛苦。

法師自幼聰潁好學，喜讀詩、詞、賦，好書畫，兼習八股。他後來在文章、詩詞、音樂、篆刻、油畫及書法等方面皆卓然有成。他十八歲與俞氏結婚，二十一歲生長子名準，二十五歲生次子名端。他十九歲時，富愛國心，戊戌政變失敗，令他失望，決定攜眷奉母南下住上海。在二十歲至二十六歲之間，他念南洋公學，住城南草堂，讀書奉母。他跟江浙兩省才子五人結金蘭之誼，共同創立「滬學會」及上海書畫公會，逐漸展露其詩文詞賦、金石書畫篆刻等長才。他因國是日非，一腔熱血，難以發洩，因而寄託風情於瀟灑間，結交五、六位坤伶、歌星及名妓，以詩酒聲色自娛。在他二十六歲時，母親才四十多歲就去世。他說，自二十歲至二十六歲間，是他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候。此後就是不斷的悲哀與憂愁，直到出家。

他二十六歲赴日本上野美術專門學校進修。除專攻繪畫外，也在音樂學校學洋琴。曾創立春柳劇社，演出「茶花女遺事」，十分成功。他的演劇天才，深受日本人歎賞。

他於三十一歲學成返國，先任教於天津工業專校。三十二歲，家產數十萬被倒，幾乎破產。三十三歲轉上海任教，隨後在浙江省立第一師範任教。他給人學識淵博，沈默寡言，和藹可親的印象。在三十六歲時在杭州所作詩詞頗多。

弘一法師說，從他七、八歲，即有空苦無常之感。母歿，更覺四大非我，身為苦本。在他三十七歲時，小他六歲的好友夏丐尊給他看本日本雜誌有關斷食的「身心更新」修養法。像釋迦及耶蘇等宗教上的偉人都曾藉斷食來除舊換新，改去惡德，生出新的精神力量。法師於虎跑定慧寺試過斷食後，自書「靈化」二大字，覺得身心靈化歡樂欣喜。

法師三十八歲開始供佛，看佛經，有念珠，也開始吃素。他在三十九歲時於七月十三日在杭州虎跑寺出家，由了悟上人為剃度皈依師，法名演音，號弘一。九月又至靈隱寺受戒，決定發心學戒。

法師這一生，在三十九歲前過的是十分絢爛芳華的「在塵生死劇」。出家後有二十四年，則為演出極其清苦的「出世生死劇」。他抱持重振律宗之悲願。出家前十年主要在江浙一帶活動，在溫州停留較多。在最後的十四年則以閩南為活動地區。

弘一法師喜愛書寫「慈眼」、「歡喜」等字，並勸人「老實念佛」。他恆書「南無阿彌陀佛」聖號短箋贈人。他很注重晚節，常提到古詩：「莫嫌老圃秋容淡，猶有黃花晚節香。」他很喜愛「天意憐幽草，人間愛晚晴」之詩句。

法師享年六十三歲，當中有三十二年屬清朝末年，有三十一年屬民國時期。從八國聯軍、太平天國、國民革命、軍閥割據到日本侵華，法師一生都處在戰亂中。戰事由北而南，在他往生前，福建已為日軍所攻陷。法師多愁善感，一生體弱多病。這些都限制了他弘律抱負之實踐。儘管如此，他的文采，宗教的修持，以及對律學之研究及宣揚，都令人十分欽仰。

二、 感傷人生無常、青春不再的詩作

弘一大師有很高的藝術天份，擅長詩畫。青年時期曾有風流倜儻、多彩多姿的絢爛生活。他向來身體虛弱，多愁善感，且有過人的靈光智慧。謹選錄他的部分詩作，供作參考。

(一) 對人世變化的感傷作品

弘一大師對兒時的回憶，春夏秋冬之變化，人間的悲歡離合，常寫出詩、歌詞或樂曲來表達。選列部分作品於下。

1. 憶兒時

李叔同  (36歲作)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游子傷漂泊。

回憶兒時，家居嬉戲，光景宛如昨。

茅屋三椽，老梅一樹，樹底迷藏捉。

高枝啼鳥，小川游魚，曾把閒情託。

兒時歡樂，斯樂不可作。

兒時歡樂，斯樂不可作。

2. 春遊曲

李叔同  (36歲作)

春風吹面薄於紗，春人妝束淡於畫。

遊春人在畫中行，萬花飛舞春人下。

梨花淡白菜花黃，柳花委地芥花香。

鶯啼陌上人歸去，花外疏鐘送夕陽。

3. 早秋

李叔同  (36歲作)

十里明湖一葉舟，城南烟月水西樓。

幾許秋容嬌欲流，隔著垂楊柳。

遠山明淨眉尖瘦，閒雲飄忽羅紋縐。

天末涼風送早秋，秋花點點頭。

4. 悲秋

李叔同  (36歲作)

西風乍起黃葉飄，日夕疏林杪。

花事匆匆夢影迢迢，零落憑誰弔。

鏡裏朱顏，愁邊白髮，光陰暗催人老。

縱有千金，縱有千金，千金難買年少。

5. 長逝

李叔同

看今朝樹色青青，奈明朝落葉凋零。

看今朝花開灼灼，奈明朝落紅飄泊。

春與秋其代序兮，歲月之不居。

老冉冉以將至，傷青春其長逝。

6. 送別

李叔同  (36歲作)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餘歡，今霄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7. 夢

李叔同

(一)哀遊子煢煢其無依兮，在天之涯。

惟長夜漫漫而獨寐兮，時恍惚以魂馳。

夢偃臥搖籃以啼笑兮，似嬰兒時。

母食我甘飴與粉餌兮，父衣我以綵衣。

月落烏啼，夢影依稀，往事知不知？

汨半生哀樂之長逝兮，感親之恩其永垂。

(二)哀遊子愴愴而自憐兮，吊形影悲。

惟長夜漫漫而獨寐兮，時恍惚以魂馳。

夢揮淚出門辭父母兮，嘆生別離。

父語我眠食宜珍重兮，母語我以早歸。

月落烏啼，夢影依稀，往事知不知？

汨半生哀樂之長逝兮，感親之恩其永垂。

(二) 年青時燕遊風流蘊藉的詩作

在二十歲至二十六歲留學日本前，他在上海念大學，跟青年精英學人結金蘭之誼。他曾浪迹燕市，跟歌星、坤伶、名妓以藝事相往還，因而留下一些風流蘊藉的詩作。

1. 南浦月

李叔同  (22歲作)

楊柳無情，絲絲化作愁千縷。

惺忪如許，縈起心頭緒。

誰道銷魂，盡是無憑據。

離亭外，一帆風雨，只有人歸去。

2. 七月七夕赴謝秋雲妝閣賦詩

李叔同  (23歲作)

風風雨雨憶前塵，悔煞歡場色相因。

十日黃花愁見影，一彎眉月懶窺人。

冰蠶絲盡心先死，故國天寒夢不春。

眼界大千皆淚海，為誰惆悵為誰顰。

3. 重遊小蘭亭誌感

李叔同  (23歲作)

一夜西風驀地寒，吹降黃葉上欄干。

春來秋去忙如許，未到晨鐘夢已闌。

4. 為名妓高翠娥作

李叔同  (26歲作)

殘山膡水可憐宵，慢把琴樽慰寂寥。

頓老琵琶妥娘曲，紅樓暮雨夢南朝。

5. 昨夜

李叔同  (27歲作)

昨夜星辰人倚樓，中原咫尺山河浮。

沈沈萬緣寂不語，梨花一枝紅小秋。

6. 秋夜

李叔同  (36歲作)

寒蟬吟罷，驀然螢火飛流。

夜涼如水，月挂簾鈎。

愛星河皎潔，今霄雨歛雲收。

蟲吟侑酒，掃盡閒愁。

聽一枝長笛，有誰人倚樓。

天涯萬里，情思悠悠。

好安排枕簟，獨尋睡鄉優游。

金風颯颯，底事悲秋。

三、 虔誠轉向佛教的詩文

弘一大師留日返國任教後，對生命無常有強烈感觸。藝術雖給他心靈寄託，但無法消除他的苦悶與對人生的疑惑。最後終於靜悟到應皈依佛門。他認為他會出家，「全仗宿因」。選列他的部分詩作如下。

1. 楊枝淨水

釋弘一

楊枝淨水，

一滴清涼，一滴清涼。

遠離眾苦，歸命覺王。

遠離眾苦，歸命覺王。

2. 兒戲

釋弘一

教訓子女，宜在幼時，

先入為主，終身不移。

長養慈心，勿傷物命，

充此一念，可謂仁聖。

3. 長慈心，存天良

釋弘一

麟為仁獸，靈秀所鐘，

不踐生草，不履生蟲。

繄吾人類，應知其義，

舉足下足，常須留意。

既勿故殺，亦勿誤傷，

長我慈心，存我天良。

4. 懺悔

釋弘一

人非聖賢，其孰無過？

猶如素衣，偶著塵涴。

改過自新，若衣拭塵，

一念慈心，天下歸仁。

5. 幽居

釋弘一

(一)唯空谷寂寂，有幽人抱貞獨。

時消遙以徜徉，在山之麓。

撫磐石以為床，翳長林以為屋。

眇萬物而達觀，可以養足。

(二) 唯清溪沈沈，有幽人懷靈芬。

時消遙以徜徉，在水之濱。

揚素波以濯足，臨清流以低吟。

睇天宇之寥廓，可以養真。

6. 清涼

釋弘一

(一) 清涼月，月到天心光明殊皎潔。

今唱清涼歌，心地光明一笑呵。

清涼！清涼！無上究竟真常！

(二) 清涼風，涼風解慍氣已無蹤。

今唱清涼歌，熱惱清除萬物和。

清涼！清涼！無上究竟真常！

(三) 清涼水，清水一渠滌蕩諸污穢。

今唱清涼歌，身心無垢樂如何。

清涼！清涼！無上究竟真常！

7. 月

釋弘一  (39歲作)

(一) 仰碧空明明，朗月懸太清。

瞰下界擾擾，塵欲迷中道。

惟願靈光普萬方，蕩滌垢滓揚芬芳。

虛渺無極，聖潔神秘，靈光常仰望！

(二) 仰望碧空明明，朗月懸太清。

瞰下界闇闇，世路多愁嘆。

惟願靈光普萬方，披除痛苦散清涼。

虛渺無極，聖潔神秘，靈光常仰望！

8. 晚鐘

釋弘一  (39歲作)

大地沈沈落日眠，平墟漠漠晚煙殘；

幽鳥不鳴暮色起，萬籟俱寂叢林寒。

浩蕩飄風起天杪，搖曳鐘聲出塵表；

緜緜靈響徹心弦，日幻日幻幽思凝冥杳。

眾生病苦誰持扶，塵網顛倒泥塗污。

惟神愍恤敷大德，拯吾罪惡成正覺；

誓心稽首永皈依，暝暝入定陳虔祈。

倏忽光明燭太虛，雲端彷佛天門破；

莊嚴七寶迷氤氳，瑤華翠羽垂繽紛。

浩靈光兮朝聖真，拜手承神恩！

仰天衢兮瞻慈雲，忽現忽若隱。

鐘聲沈暮天，神恩永存在，

神之恩，大無外！

9. 三寶歌

釋太虛作詞，釋弘一作曲

(一) 人天良夜，宇宙黮闇，誰啟以光明？

三界火宅，眾苦煎迫，誰濟以安寧？

大悲大智大雄力，南無佛陀耶！

昭朝萬有，衽席群生，功德莫能名。

今乃知，唯此是真正皈依處。

盡形壽，献身命，信受勤奉行！

(二) 二諦總持，三學增長，恢恢法界身。

淨德既圓，染患斯寂，蕩蕩涅槃城。

眾緣性空唯識現，南無達摩耶！

理無不彰，蔽無不解，煥手其大明。

今乃知，唯此是真正皈依處。

盡形壽，献身命，信受勤奉行！

(三) 依淨律儀，成妙和合，靈山遺芳型。

修行證果，弘法利世，燄續佛燈明。

三乘聖賢何濟濟，南無僧伽耶！

統理大眾，一切無礙，住持正法城。

今乃知，唯此是真正皈依處。

盡形壽，献身命，信受勤奉行！